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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农氏夜访大茶商

“论理你跟我该彼此早认识了,”他说,拣了最近空调出风口的凳子坐下:“我就是神农氏;你曾经受我的引诱和试探。”

“不过,你是个实心眼儿的好人!”他说时泛出同情的微笑,“你不会认识我,虽然你上过我的当。你受我引诱时,你只知道我是漂亮的茶叶、有仪式感的茶道,甚至是可追求的生意,你没有看出是我。只有拒绝我引诱的人,像只喝咖啡的人,才知道我是谁。今天呢,我们也算有缘。有茶厂祭茶祖,祈祷保佑,请我去坐首席,应酬了半个晚上,多喝了几杯农家自酿的包谷酒,甲醇有点超标,轻微中毒了,醉眼迷离,想回到我的山上的庙里,不料错走进了你的屋子。城市的LED灯泡实在太亮了!你房里竟明晃晃跟太阳底下一样!不过还比我那儿热;我庙里冬暖夏凉,你这里当然做不到——是不是空调温度不舍得开低点?”

这时候,大茶商惊奇已定,觉得要尽点主人的义务,对来客说:“承您老人家半夜光临,蓬蔽生辉,十分荣幸!只恨茶艺师下班,没有预备欢迎,抱歉得很!老人家觉得热么?失陪一会,让我去找一下遥控器,调低点。”

“那可不必”,他极客气地阻止大茶商,“我只坐一会儿就要去的。我是不怕冷热的,过去五千年来,经历多次忽冷忽热的全球气候变化,我已经完全免疫了。”

大茶商惊异地问:“听说您是出生在鱼米之乡湖北,那里气候变化也那么大么?”

“是啊”,他呵呵地笑了:“其实也不好这么说,我的出生地现在陕西宝鸡、山西高平、湖南会同都在争。你看,人怕出名啊!出了名后,你就无真实可言。甚么私事都给地方们去传说,旅游局等去争论。这么一来,把你的自传或回忆录里的资料硬夺去了。将来我若作自述,就得回避出生地问题,以免影响地方旅游经济。”

“这不是和自传的意义违反了么?”大茶商问。

他又笑了:“不料你的见识竟平庸到可以做微商。现在是茶产业大发展的时代,为地方做背书也是自我表现的一种;不妨加入自己的主见,借别人为题目来发挥自己。当下的茶叶应用,我看是在三个方向上展开:好喝、好玩、好用,每个利益集团都在快速生长,犯不上去惹谁。你看你店对面,分别是喜茶、丧茶、皇茶和贡茶四家店,这么晚都还在营业,说明生活压力大,大家需要好玩的茶。”

大茶商听了不由自主地佩服,但对最后一句有不同意见:“您老人家怎么会夸赞这样的糖水茶?上不了台面啊。”

他回答说:“那有什么不可以?我看都是挺好的商品饮料。不信的话,你看看下面这张世界名画。”

看完后,大茶商晕了,惶惑地问:“老人家,这不是一个可乐海报么?怎么成世界名画了?”

他的回答颇使大茶商扫兴:“看来你不太了解波普艺术,2013年,安迪沃霍尔的这幅可口可乐画作在纽约佳士得举办的“战后及当代艺术夜场”上以5730万美元拍出。流行文化一样有高价值嘛。”

他虽然这样直率,大茶商还想敷衍他几句:“承教得很!不料您老人家对于审美和商业也是这样的内行。您刚才提起波普艺术已使我惊佩了。”

他半带怜悯地回答:“怪不得旁人说你跳不出你的阶级意识,难道我就高高在上,天天享乐?我虽出生于上古的蛮荒时代,但一直有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志趣,喜欢发明和创造,茶叶不就是我先发现有解毒功能么。对于书本也曾用过工夫,尤其是流行的茶叶公众号都有关注。你是个欢喜做茶的人,我看你店里六大茶类都有,说明你喜欢卖好喝的茶,所以我对你谈话就讲点古树茶能升值、明年白茶还要涨价之类的话,显得我和你价值观趋近。反过来说,假使你是个反对泡茶的快饮店老板,我当然要改变谈风,对你说我也觉得泡茶很费时间,加糖加奶都喝不够,哪有功夫喝什么原茶。”

大茶商尴尬得笑笑,“那好喝的茶可以用什么画来表示呢?”

他想了下,说道:“这倒真有些复杂,不过呢,我想起了下面这张,是德拉克洛瓦的名画。”

“茶道讲和敬清寂,怎么打打杀杀的。”大茶商忍不住发笑。

他耸耸肩说,“好喝的茶引发了太多战争。一百多年前,发生第一次鸦片战争,背景就是中国的茶叶卷走了太多英国的白银,导致英国非要卖鸦片给中国。前些年,你们自己说“七万家中国茶企敌不过一家英国立顿”,说明又打了一仗。在国内也不消停啊,在茶山上,有茶厂和茶农的战争;在茶叶批发市场,都说隔壁的茶没有自己卖的好喝;在全国各地每年还有上百场茶叶展销会,茶厂和茶厂针锋相对。有人记录了这一切,写了本《茶叶战争》。我说的没错吧?”

大茶商似乎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,又说:“您老人家看好我的商业模式么?”

他不等大茶商讲完就回答说:“还好,反正保守力量比进步力量多。这当然也是一种鼓励。茶最终的价值还是要带来健康,看你左手指关节上有些红肿,是不是尿酸高?”

大茶商臊得满脸通红,“嗯嗯,近来有些痛风发作,还有些三高。不好意思让客户知道,怕别人质疑喝茶养生。”

“那倒大可不必,”他居然也有点难为情,“这些年茶产业突飞猛进,供奉茶祖的活动也越来越多,我前些日子吃喝没有节制,也曾痛风厉害。”

大茶商兴奋地追问:“后来您老人家是怎么降尿酸的?”

“神仙也很苦恼,生病也没地方说,不然就会被质疑法力,”他顿了下,“好在上次我喝醉了,到了一个茶膏博物馆,馆长送了我一些叫茶石的茶膏,说是能改善代谢、排尿酸。”

大茶商不屑地嗤了一声,“您老人家受骗了,我天天喝那么多茶,不还是得痛风了。”

“你说得也有道理。不过,人家也是好意供奉我,我还能当面说不信么?”他露出了迷之微笑,“说来也神奇,喝了几个星期,尿酸还真恢复正常了。看来号称好用的茶膏,也不可全不信。”

“如果用一幅画来说明好用的茶呢?”大茶商非常有好奇心。

“那就未必能准确概括了,毕竟我才喝了一种。我想,下面这幅画或许能表达我的感受。”

“这是安格尔的《泉》。至纯至真,无需装点。”他说。

“既然您老人家已经治好了,剩下的茶石能给我试试么?”说完,大茶商自己觉得有些不妥。

果然,他略带讶异的看了眼大茶商,有些不悦道:“我也剩得不多啊,还得防着以后再犯。”

大茶商连忙道歉:“对对对,糊涂了,居然跟您老人家要东西。明早我差人去买点来自己喝。也欢迎您老人家经常来坐坐。”

他说:"你颇有逐客之意,是不是?我是该去了,我忘了夜是你们人间世休息的时间。我们今天谈得很畅,我还要跟你解释几句,近来我很关注茶的高级深加工动向,要回归茶的本真啊。”

大茶商并不想费脑筋听,正想转移话题,这时,约好来拿茶的老客户带着朋友进店来。

他看到来客人,忽然站起来,说不再坐了,祝大茶商"晚安",还说也许有机会再相见。大茶商开门相送。无边际的夜色在静等着他。他走出了门,消溶而吞并在夜色之中,仿佛一滴雨归于大海。

老客户坐下来,好奇地问,“这是谁?茶农?”

“不认识。一个胡说八道的老头,酒醉了,来骗茶喝,被我打发走了。”